杜素焕小说二题

文章来源:杜素焕 发布时间:2019-08-26 09:20:36 点击数:197 次 字体:



阳光下的对白



????? 老李头退休多年,养成一个晒太阳的习惯。

??? 春秋时节,他习惯于中午晒太阳,当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他的心痒痒的,似有绵绸抚慰着全身;炎热的夏季只能在晨间沐浴阳光,趁那火红的骄阳还来不及滚烫,老李头面向东方,连续做着深呼吸动作;寒冷的冬天来到了,老李头习惯在午后两三点钟晒太阳,晒着晒着,总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一年四季,老李头幸福地享受着阳光,时不时地哼起“豫东红脸王”刘忠河的唱腔:“有为王,那个坐江山那,百如意……”他故意改了唱词,又把唱腔夸张性地拉长。唱腔吸引了老王头。那位和老李头一个局委退休的老领导,他循声搬来小马扎,坐在老李头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对白起来。

??? “事业单位就要机构改革了,今年年底前要摸底完,明年正式开始,听说力度还不小呢,有些单位要合并,有些单位的领导职数要精减”。老王头边说边从上衣兜掏出烟盒,抖出两支香烟,自己先噙进嘴里一支,另一只递给老李头,眼看着他笨拙的右手叼起香烟又放至嘴角,他才燃起火机与老李头脸对脸地对了个“火”,跳动的火苗瞬间在两个老头之间传递着瞬间的温暖。

???? 退休后才学会抽烟的老李头呲呲哈哈地吐了口浓烟,清了清嗓音说:“领导职数减不减都一样,就拿我们单位来说吧,正县单位,一正两副,三个局领导。现在光正县调研员就有四个,还有一个副县助理调研员。一些单位合并,这些合并单位的领导精减下来一个都不会浪费,肯定会分到哪个单位当个调研员,调研员的编制又不封顶,工资一分不少拿。” “这也叫精减?精减个屁!”。

????? “好多单位其实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就说文明办吧,上半年咱们搞创建国家级卫生城市,为了应付上级的检查,整天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看街口。一天,一位胖嫂牵着她家狗宝宝停在路边拉屎,一位垃圾工看见后赶紧拿个拉圾斗过去打扫,然后很礼貌地对狗主人说上边要来检查创卫,这几天最好别让你的狗出来乱拉,你猜这娘们怎么说?”老李头弹着烟灰顿了顿口气,故意让老王头猜一猜。


?????? “怎么说?”老王头猜不着,眯缝着老花眼望着老李头,期待着正确答案。

??? 老李头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回答:“这娘们说,狗不乱拉,国家养着你们干啥?啧啧,你听这话说的……”

????? 老王头抿嘴一笑,想想自有一番道理,遂发表起自己的看法:“你说这文明办也是,没事多出几期简报,表扬表扬好的,批评批评不好的,树几个文明礼貌的典型,把国民素质提高上去,多好!”

?? “啥是好,啥是歹呀?你就说行政执法吧,本来咱这屁股大一点的小城市,城管人员都整天闲着没事干,还成立什么行政执法局,目的不就是安排几个干部吗?行政执法他们本身就执法犯法,他们的汽车都没有牌照,你说这算不算黑车,难道他们不懂法吗?他们看见那些下岗工人摆的地摊,能抢就抢,能掀就掀。有一次,我在一个地摊前买东西,行政执法的来了,连拿带抢,我就指责他们这么做跟日本鬼子扫荡有什么不一样……你猜那小子怎么回敬的我?”

????? 老王头只笑不语,思忖着“人走茶凉”那句老话。?? 老李头愤愤不平道:“那小子说我吃饱喝足了一边消化食去呢!” “呵呵……”老王头笑着,抬起右手在眼前搭个“凉棚”,纳闷太阳升起的地方怎么片刻涌起一团乌云。

???? ?老李头也呵呵地笑着,发泄着对计划生育工作的不满:“你看那计生办,黄宏和宋丹丹演的超生游击队,为超生一个孩子东躲西藏,有家不敢回,现在都光明正大地生二胎、抱三胎、领四胎,基本上没人管。你说要这部门有啥用?”? “屁用!”老王头气咻咻站立起来,抬头望着纪检办公楼感慨:“你再看那纪检书记,哪个单位都有,那么多的贪官,行贿受贿几十万,上百万,这个数额又不是一天形成的,他们对主管领导的所做所为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吗?” 老李头也坐不住了,起身扔掉烟头又跺上一脚,嚷:“啥时主管领导翻船了,坐牢了,他才跟着瞪眼了……” 话音未落,一声闷雷打断老李头和老王头的对白。此时,两个老头子的老婆子各自从家里出来吆喝着各自的老头子:赶快回家,万一遭遇风雨着了凉气,全家人可就不得安宁了。

???? 老李头和老王头各自掂着各自的小马扎走开了,身后飘来“豫东红脸王”的唱腔:“有为王,那个坐江山那,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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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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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妻子确诊为宫颈癌,老妥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老妥,市信访办资格最老威望最高收入最低的普通科员,旗杆似的体型,脊背略有些“驼”,虽然他一无职、二无权,面对一个个怨声载道的老百姓却总是慢声细语,把许多繁杂错节的事情打理得妥妥帖帖,为此,人们便送他这个既形象化又抽象化的雅称。

????? 老妥的妻子,那位气质优雅、貌美如霞的企业会计,那位性格开朗、热情奔放的女人,那位令他沉迷一生钟爱一生的娇妻怎么能患此病症?难道真的应验了自古红颜多薄命吗?

????? 老妥想起昨晚,昨晚的他又“闯红灯”了,最近怎么总“闯红灯”呢?他很是郁闷,问妻子经期不是早过去了吗?妻子恍惚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恐怕有不测,她从网上浏览到性生活屡见出血是宫颈癌征兆。老妥顿时呆若木鸡,张大嘴巴只顾哈气,好大会才合拢上那发颤的嘴唇。他闭上眼,又重新睁开,似乎从这一闭一睁间试图改变些什么,他极力清醒着自己,却是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妻子绝对不可能患这万恶的疾病,他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老天爷不会这么惩罚他的,绝对不会!



??? “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更没有绝对那一说。”妻子有气无力地长叹:“谁也没有先知先觉,谁也没有洞察未来的能力,唉……”

????? 老妥不加思索地说:“我有。甭说你不会有什么不测,就是有什么不测,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快乐,你的末日就是我的终点,最终还是妥妥帖帖的……要不人家咋称俺‘老妥’呢!”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我都走了,儿子怎么办?”妻子白了他一眼,然后“呸呸”地吐下两口唾沫儿。

??? 说到儿子,老妥那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立马又绷紧了,他命令妻子明天就去市人民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为人父母不但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未成家的儿子负责任。妻子应声说行,翻了个身,遂关闭台灯,催他快点儿睡吧。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联想起曾跟他谈过半年恋爱的高中女同学不是在人民医院任妇科主任吗?半月前老同学聚会,正好留下了她的手机号码,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先不必麻烦人家,我自己先去检查检查再说,省得欠人家人情。”妻子迷迷糊糊打着哈欠,她哪里晓得自己的丈夫竟然还有过初恋。

?????? “你懂什么?这年头熟人好办事……天明我就联系她!”

?????? “随便你,只是你工作那么忙,就不必跟着去医院了,你明天联系后把她的手机号给我就行了。”

不知为什么,妻子向来不喜欢让老妥陪她去看病去购物啥的。老妥对此从未多想,因为他不是特别敏感的人,但他很理性,说小病小恙的不跟着也就罢了,可这次不同,啥叫“丈夫”呀,丈夫就是关键时候一定要“仗”着“扶”着……他如此这般地说,妻子突然发现他比老婆娘还絮叨。

??????? 熟人找到了,检查也很顺利,一没挂号二没缴费就直接进了检查室。可检查的结果愣是让老妥吃了一惊。

??? 他蹲在楼梯口老泪纵横起来,为妻子也为自己,妻子的不幸就是他的不幸。他抱怨上苍怎么不眷顾她、怜悯他,让他们安安生生过日子呀!虽然,他问过那位女同学,知道宫颈癌并非绝症,也有治愈的可能,只是要抓紧化疗,并需要昂贵的治疗费。可他到哪里去弄那一大笔钱呢?他那驼驼的脊背岂能承受得起这来自经济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他该怎么办啊! 借钱!平日里,老妥从来没向任何人借过钱,他和妻子靠工资吃饭,细水长流,虽撑不着也饿不死,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这人人都乐于攀比的大环境里,老妥从不跟人家比金钱、比地位、比车子、比住房、比孩子,他最大的嗜好就是跟人家比老婆。那些当大官的有大把钞票的有啥了不起?老婆未必有我的美……那小轿车大别墅有啥稀罕的?快乐在俺被窝里……有本事多生养,没本事少生孩,幸福生活属于亲两口子的。他时常沉醉于娶个好妻子的喜悦中,时常满足于生活的妥帖中。可如今妻子身患宫颈癌,他发誓借钱给妻子治病,可这钱又该向谁去借? 老妥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位穿白大褂的高中恋人。他知道她很有经济实力,她的丈夫是市公路局副局长,她曾在同学面前炫耀过她家的权势。老妥明白权钱之间的瓜葛,权生钱、钱生权,权钱交易……老妥心里却犯嘀咕,常言道“张嘴容易合嘴难”,万一她短了情面,岂不是很尴尬吗? 可老妥又想,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没有比老同学之间再好办的事了。这次找她给妻子看病不正是现实说法吗?况且这女同学也是爽快人,虽然他曾听男同学议论她有些“碎嘴”,但在老妥的记忆里她绝对是个热心肠,何况……何况高中时期的他们毕竟相爱过,她先给他递过小纸条呢,虽然纸条里也没有什么令他肉麻的话,只那么一句:“弟弟,书桌上有我从家里拿来的肉包子,快吃吧。”想起那香喷喷的肉包子,老妥的心便如那脱缰的野马,狂跳不止了……

????? 他和她成为最要好的“一对儿”。然而,高中毕业,她和他不欢而散了。原因很简单,他是农民的儿子,而她是公社医院院长的女儿,家庭情况相差悬殊,她不可能跟他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后来,老妥复读一年考上个师范学校,本想找她再叙旧情,或者只报答“肉包子”之恩,可她已成为“军嫂”去了部队。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彼此杳无音信,直到老妥从教育部门调至市信访局,才听说这位女同学已随团级干部的丈夫转业到地方。之后,很有组织能力的她组建“同学会”,才有了老同学之间的神侃海聊,欢喜不尽,仿佛回到年轻时代……为此,老妥对这个女同学还是蛮有好感的,他预感只要向她讲明自己的难处,说不定她会慷慨解囊的。

????? 谨小慎微的老妥特意安排在老同学下班的时候喊住她,并想好最恰当的说辞,既要保住自己的面子,又要给双方都留个退路,免得都下不了台。他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你看这啥事都赶得多不巧,上周我才把家里的存款做了点投资,想不到……老同学若能暂时接济一下的话,实在是感激不尽了!”

不料,爽朗热情的女同学听后先是愣了愣神,继而“晴转多云”,之后满脸堆笑,以柔和的口吻对他切切地说:“俺不是不借给你,而是……而是这个钱你不能借,你知道吗?谁借谁还,不如……不如让你老婆去借!”

????? “她借不还是我还吗?她借我借不都是一样吗?”老妥纳闷了。

??????? 那女同学忽闪着新嫁接的长睫毛狡黠地回答:“那可不一样!她借就兴许不要还了。”

??? “为啥?”

??? “长得美呗!”

???? 听到老同学夸自己妻子,老妥开心一笑,说:“别开玩笑了老同学,要是她来借你就不让还的话,晚上我就让她掂着礼品到你家借钱去,多借点儿。”

????? “来我家借不行,俺男人不认她那张勾人的脸!”阴阳怪气的声音隐藏着极大的排斥力。

老妥这才悟出她话中有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让老同学必须把话说明白些,不然,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拉住她的电动车红涨着脸说:“请你把话讲清楚!”

???? 这女同学自是敢作敢当,用她的话来讲是嫉恶如仇,同时也是很鲁莽很自私的一个人,既然把话茬已经抖到这个份上,无论她出于何种目的,再也没有掩盖的必要了,也遮掩不住。她索性心一横牙一咬,一不做二不休,一竿子把话插到底。

?“你那漂亮的老婆和那‘包工头’的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除了你还蒙在鼓里……你想呀,这等事谁会对你讲?除了我……我可怜你同情你心疼你,不想让你为那骚娘们儿看病作难……”她一股脑儿地对老妥讲述着本不该讲的“秘密”,也表白着自己的一番心意,同时提示老妥:“不需要你去借钱……你就等着吧,肯定有人给她看病的……你且装不知道!”

????? 老妥岂能装得下去?他那张因发怒而变形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他那一贯笑眯眯的眼睑此时瞪得圆圆的,他那慈祥的眼神已经冒出了凶光。他逼近眼前这位初恋情人,所有的美好都烟消云散,看到的是满脸的横肉和红血丝,他突然很厌烦她,厌烦周围的一切一切,他向她大声呵斥:“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尔后,把她的电动车推倒在地,气冲冲地走出医院大门。

???? ?门外赶巧撞见迎面而来的儿子,他小心翼翼地问妈妈到底得的什么病,老妥嘹起嗓门脱口而出:“绝症”!


????? 作者简介:杜素焕,河南省作协会员,商丘市作协秘书长,商丘木兰女子文学社社长,内刊《木兰花》主编。曾在市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196篇(首)。2009年出版诗集《请把心灯点亮》,2012年出版作品集《劝人》,着有中篇小说《花儿朵朵开》《门口有个坑》《白雾》,长篇小说《故道弯弯》,纪实文学《母亲是个宝》等。在2018年度被河南省作家协会特授予“全省作协系统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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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宋惠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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