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雪(小说)

文章来源:姚秀敏 发布时间:2019-07-19 15:41:55 点击数:47 次 字体:
梦雪(小说


梦雪今年十一岁,但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五岁那年买的裙子,到现在还能穿在身上。她妈妈曾戏谑地说:“俺梦雪就像一盆发面,当初她妈妈和面时忘了放发酵粉,到现在还是小死面疙瘩。”说这话的是她的养母。

? ? ?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上海下了一场大雪。金山区位于上海和浙江的交界处,金山大道是连结上海和浙江的纽带。夜晚的海风把江浙沪一带刮了个通透,天气阴冷而潮湿。路灯伸着长长的尾巴拖在洁白的积雪上,像产妇的眼睛,闪耀着疲惫的光芒。赵二常怀里抱着猫似的女婴,和妻子周素娥一起在金山大道上下了公交车向上海金山区廉租房的方向走去。寒风被他一个劲拉拢的被角拒绝在了襁褓之外,深一脚浅一脚的徒步中,小心翼翼的是他,目不转睛的也是他。

夫妻二人抱来孩子的原因是上午接到表姐的电话(她在浙江全塘镇医院妇产科工作),说是一位江西打工妹被公司老板吃了“豆腐”,肚子山包似的隆起来,老板以车和房以及豪华的婚礼许诺后,被原配妻子发觉并闹得天翻地覆。江西妹子迫不得已进了医院,催生下仅有七个月大的女婴。本来准备以孩子的“死”来宣告一段黑暗的结束,不料孩子的一声啼哭唤来了“黎明”。世界上所有的真假虚实、所有的故事就像这场雪一样随风飘落,打工妹的卑微和渺小、屈辱和哀怨都压缩在孩子第一声啼哭里。这么多年,过去了,短暂的就像是一天,在新的生命面前,无及颜面。

? ? ? 赵二常看着怀里这团粉红色的肉肉,极目漫天大雪,既有担心又有喜悦。他对妻子说:“就叫梦雪吧,如果孩子能成人,就权当是老天爷给咱下的一场雪,不是有句话叫瑞雪兆丰年么?如果不能成人,就权当是雪化了”。周素娥紧走两步掖了掖丈夫怀里孩子的被角,说:“好,那好,那好”。

来自安徽砀山的赵二常夫妇在上海金山打工好几年了,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上小学。那时候计划生育紧,不敢要二胎。周素娥做梦都想要个闺女,这不,一分钱没花捡了个大便宜。开始想送老家给婆婆带,又怕养不活。为此,周素娥专门辞去了工作,在出租房里照顾梦雪。

就因为在母体里少呆了两个多月,梦雪的发育非常迟缓,就像一颗豆芽,又瘦又黄。三岁多了,才能吐出几句不很完整的话,四岁多了,两条腿才能支撑起面包似的身体,绒球似的,慢慢向前滚动。就这,赵二常夫妇就喜不自禁了。他上班再累,下班就抱,即使孩子睡着了,也要在孩子的小脸上吻了再吻。为了增加收入更好地照顾孩子,他下了班又跑起了外卖,家里从来没断过奶粉、饼干、面包、酸奶.......。夫妻二人生怕别人笑话似的,常常说:有小不愁大,没有指着啥。嘿!别看俺小,照样能长成大闺女。为了让孩子能在上海上学,他们还专门交了社保。七年的时光弹指一过,孩子终于能上幼儿园了,这让周素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为了补贴家用,她找了一个工作,在洗衣房上班(专为宾馆、旅社等一切客房清洗床单。被罩等),长期夜班。这样,梦雪只能跟爸爸睡。

赵二常的工作日程是,早晨7点送孩子去幼儿园,下午4点半下班接孩子回家,然后马上去跑外卖。周素娥的日程是,早晨7点下班回家睡觉,下午2点起床去买菜、洗衣、做饭。6点侍候好孩子,自己匆匆扒拉几口饭去上夜班,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家——这个不足15平米的小屋,是傍在楼后的底层房屋,是房东为了增加收入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房,俗称“葡萄”屋,阴暗潮湿,遇上连阴天,地上往外渗水。一张床靠在北墙,锅碗瓢盆一律安放在东南旮旯里。一张桌子靠在西墙,唯一现代化的家具是桌子上一个17英寸的彩电。赵二常送完外卖回来,往往夜里10点多了。孩子已经睡着了,手里拿着吃剩的饼干或者面包,枕头上或被子上是湿了一片被孩子弄翻的奶或果汁。他望着“哇哇”作响的电视,默默感谢这唯一陪伴孩子的活宝。第二天醒来的梦雪,会模仿电视里小朋友唱歌、跳舞......,尽管唱词错了很多,但赵二常听得心里像喝了蜜。他觉得软金子一样的时光带着女儿的歌声铺满了心田,心情变得柔和、饱满,又静美、轻盈。

流水一样的日子把梦雪带进了“金山区实验小学”一年级。这是个兼容并蓄的学校,有本地学生,也有打工子弟。有奔驰、宝马送来的孩子,也有电动车、自行车驮来的宝贝。梦雪天天都有爸爸的电动车接送。一天,梦雪对爸爸说:“爸爸。别再给我买面包,香奶了,爸爸妈妈吃啥我就吃啥,你们的钱放在一起攒起来,我们也买一辆那样的车吧。”她的小手指着不远处一辆轿车。爸爸说:“那你好好学习呀!爸爸妈妈的钱攒着,为你考大学做准备,等你考上大学,再考研究生,再出国,得好多钱呢!”梦雪说:“我一定好好学习,我长大了,就不让爸爸妈妈打工了,我们也住高楼......。”纯真的孩子,真的履行了诺言,上课注意听讲,回到家不是读就是写,每次考试,总在前五名之列。

赵二常夫妇觉得日子就像披着五彩的金线缀在门楣,流光溢彩地跳动着弹响了每一天的音符。夫妻二人拼命地工作。周素娥对丈夫说:“让梦雪耽误了七年的钱,我非加倍地挣回来不可”。星期天,她带着女儿一起去上班,让女儿睡在门卫室郭大伯那里,因为星期天外卖单多,赵二常能跑到深夜12点才能结束。

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不知不觉过去了几年,梦雪上三年级了。冬天一个傍晚,赵二常接到老家儿子班主任刘老师的电话。

刘老师:喂,你是赵乾的爸爸吗?

赵二常:是,我是。

刘老师:你儿子两天没进教室,在寝室玩游戏。今天下午和另外一个学生一起在寝室烤火,差点引起火灾。情节严重,影响很坏,经教育组研究,开除学籍。

赵二常:刘老师,求求您,饶他这一次。

刘老师:可他屡教不改,学习一塌糊涂。即使再让他在学校,也是留住人留不住心。你们这些做家长的,就知道往学校里一怂,就没事了。你们打工为了啥?啊?

赵二常微张的嘴巴像一口枯井,吐不出一个字,等回过神来,对方已挂断电话。

他把电话打往老家,老妈说:“赵乾被学校开除了,被子都拿家来了。他爷爷说他一句,他就甩门走了,到现在没影,他爷爷找他去了.....。”老妈有些气愤和埋怨。

这一夜,周素娥没去上班,赵二常也没去跑外卖,夫妻二人托着腮对坐着长吁短叹。以前是恨孩子不争气,不好好学习,现在只希望孩子有消息,就万事大吉。夜里11点多了,老爸打来电话说,赵乾找到了,在镇上网吧里,说啥也不去学校了。二常对爸说:你明天送他去车站,让他来上海吧。

儿子的到来,像一颗石子,击中了平静的小湖,荡起了圈圈涟漪。十来个平米的小屋,再放一张小床,就显得更加拥挤。他们对儿子的现状又愁又烦,决定让他住上一段时间,开导开导他,还是让他回家上学,毕竟孩子只有16岁。可是妈妈刚一开口,儿子说:“一年见我只有几天,就数落我的不是,我是学习不好,可你们做得好吗?生下我几个月你们就走了,把我扔在家里,我的父爱呢?我的母爱呢?......要说打工挣钱为了家,那你们为啥又要她?我和她到底谁是亲生的?”儿子指着旁边的梦雪继续说:“你们给她买了那么多好吃的,我在老家见都没见过,你们对我好在哪里?”

旁边的梦雪看着暴怒的妈妈和一脸委屈的哥哥,停止了写字。“谁是亲生的”几个字盘旋在脑子里,她怯怯地拿了一瓶牛奶递给哥哥,赵乾夺过来扔在地上。她的眼里立即冲进了一团水雾。

妈妈说:“我们要了梦雪,也是为你好,将来她长大了,可以和你分担一半的负担,遇事你也有个伴,有人可以商量......。”


有一种压抑的委屈立即形成两颗大大的泪珠冲进眼泡,赵乾夹了夹汪起的眼睛,说:“你们无论做了啥事,都是为了我好,既然你们为我好,那我也在上海上学,明天就给我找学校。”他拿起来一个板凳“咣”的一声扔在门外。梦雪吓得紧紧拉住妈妈的胳膊。

儿子提出了这个要求,第二天,赵二常就跑遍了金山区几所学校,学校都不接受。有一所贵族式的私立学校答应接受,学费一年就得好几万,并且要从七年级重新开始。夫妻二人商量后,不论再贵也要让儿子上学。当爸妈把这个决定告诉儿子时,儿子说:“你以为我真稀罕这里的学校,实话说吧,认死也不进学校门了,看见书就头疼。”

不知道儿子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变成了嫉学如仇的孩子。怎么才能拯救儿子呢?!父母觉得多年来建筑的“精神大厦”轰然倒塌。有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的一道裂痕,阴凉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精神的摧残撩拨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斗,挤走了赵氏夫妇的睡眠。多日的心力交瘁终于酿成一场大祸。

一天晚上,多日的阴雨由于天气陡然降温出现冰冻,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赵二常送完外卖回来一不留神拐进了一丈多深的河里。路警发现后把他打捞上来送进了金山医院,经诊断右腿骨折。周素娥日夜护理在病房里,梦雪暂时由哥哥接送。

没有爸爸妈妈陪伴的日子里,梦雪倍感失落。那张床变成了空旷的荒野,令她张开四肢也达不到边界。她蜷曲在偌大的空旷里,一千遍一万遍咀嚼哥哥的话“我和她谁是亲生的?” 难道我不是亲生的吗?那我原来的爸妈呢?他们在干什么?是什么样子呢?......她咀嚼着陌生的语言,就像咀嚼着深夜的黑暗。

“哥哥,我的爸妈呢?”她怯怯地这样问。试图想求证一件事,就像从旧箱子里随便翻出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

“我哪知道你爸妈在哪里,只知道你爸爸是一个老板,有钱的很呐,你妈妈很漂亮。”

“你怎么知道的?哥哥?”

“爷爷奶奶说的啊!”

“爷爷奶奶认识我的爸妈?”

“不知道。” 赵乾没好气地说。低着头继续玩他的游戏。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许老师(她是一位美丽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笑容可掬地说:“同学们,我们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们每天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他们的音容笑貌我们都熟悉,他们的工作我们都了如指掌。同学们说,好不好写啊?”

“好写!”同学们一片呼声。

梦雪一声不响地坐在位子上,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着笔一直望着窗外,她的思绪随着窗外那群麻雀起伏跳动。两节课过去了,她一个字没写。第三节课,许老师催促今天的作业,说下课前必须交上。她立即回过神来,忽然联想到《海绵宝宝》、《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马上写道:我的前一个爸爸妈妈偷吃了一点春天,我望着窗外的小鸟,解不开谜团。我的后一个爸爸妈妈还在医院,快过春节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写到这里,鼻子一算,再也写不下去了。

当许老师看到梦雪的作文时,才回想到作文课上梦雪的表情以及最近一段时间的异常表现。课间,许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她最近作业为什么没按时完成,上课为什么总是走神。她的小嘴紧紧抿着,一言不发,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窗玻璃,似乎在寻找什么。许老师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说:“梦雪是乖孩子,马上就要考试了,考个好成绩,也让爸妈高兴一下,过一个愉快的春节。如果再这样下去,考试怕要考砸了......”几句话攻破了梦雪坚强的防线,大滴的泪珠挤破睫毛筑起的堤坝漫溢开来。她迅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泪,抹在窗玻璃上,玻璃上立即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溪流”。

许老师说:“梦雪,有什么困难吗?说出来,老师可以帮你的。”梦雪摇摇头,啜泣的压抑声在鼻子一张一翕地扇动中吞进肚里,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周素娥被许老师请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一杯散发着碧蓝色烟雾的香茶放在周素娥面前,让人倍感温馨。许老师依旧笑容可掬,循循善诱。小梦雪低着头,粉团似的小脸,朱口黛眉似乎都拧在了一起,拧在一起的还有那颗小小的心。那颗小小的心仿佛被压在石块下的蚯蚓,总想舒展自己,可最终蜷曲在自己的穴巢里。她的小手被握在妈妈的大手里,眼的余光掠过许老师娟秀的面庞,她瞄了一下,又瞄了一下,在那碧蓝色的烟雾中勾画那未曾谋面的妈妈。


周素娥来到办公室就听了许老师读了女儿的作文,她感到有丝丝的凉意透过脊背冲撞到心底。虚意的微笑中,努力回想当初的心情,可总也不能成功,回想中的往事被抽取了情绪,只剩下了外壳——如今这个外强中干的外壳。她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一些无法隐瞒的事实“追击炮”一样,迫使她昂起头,旁若无人地发出一声长叹。哀婉的眼光透过窗户看到墨云在飘动,心想,莫不是要变天了么?这是一个下雪的季节,又一个下雪的天!儿子学业确定是废了,那么女儿......,只这么一想,针扎一样!女儿的小手还握在自己手里,她握了握,又握了握,低声说:“孩子,只要你好好学习,你想要啥,妈妈都给你。”

有好多话都压在孩子舌根下,像无头的豆芽被连根拔起,很乱。羞涩和无奈似乎很早就占据了心底,有两朵红晕在脸上蓄起。终于,梦雪缓缓地说:“有两件事,妈妈要答应我。第一,我要见我原来的妈妈,我要问一问她,为什么不要我。第二,我要见我原来的爸爸,他是老板,我要向他借钱,医好我现在的爸爸。”


? ? ? ? ? ? ? ? ? ? ? ? ? ? ? ?2018年12月6号于上海金山







姚秀敏,女,河南省商丘市作协会员。喜读书爱文字,在浮世里,用打工谋生,支撑尊严;在心底里,用文字滋养心灵,供养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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